第二十七章
打面馆出来,天上飘起了雪花,不大不小,像是老天爷的头皮屑。毕加索直奔人民医院。小舅妈来开的门,轻手轻脚的,她低声音说刚睡着。
「也没吃东西?」母亲问。
「给她热了点汤,喝得香。」说这话时,小舅妈捣了捣我。哪怕当着母亲的面,我也只能施以回礼。小舅妈抿抿嘴,没有笑出声。母亲却跟没看见一样,从我手里接过水饺就径直进了厨房。
病房大概有个三四十平,进门西侧是病,眼下被帘子隔开,我不幸的正安睡其上;正对着门,紧挨南墙摆了张陪护,有个一米多宽,挤下俩人没问题;东北角看样子是个卫生间,屎黄的灯光正透过门和玻璃悄然溢出;东南角就是所谓的厨房了,听母亲说只有张大理石台子和俩座,「电磁炉是坏的,又找人换了一个」。几声清脆的叮当响后,母亲探出头说:「吃饭。」
「瞧瞧你?」几乎与此同时,小舅妈又捣捣我,转身起了帘子。
确实睡着了。我以为她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浑身上下管子,再不济也该吊个输瓶,然而她老沉着安详,干净利落。那张花白头发下沟壑纵横的脸和我上次见到时也没多大区别,甚至——说不好是不是错觉,反而略为红润了些。但气味是有的,医院的气味,疾病的气味,衰老的气味,噩运的气味,在充足的暖气里肆无忌惮地发酵着。登时一股辛辣涌来,简直让我两眼发酸。于是我就了眼睛。这会不会给人一种孝顺的觉呢?我没由来地想到。「吃饭!」母亲不知啥时候到了身后,轻声说。
「医生五点多刚来过,拔了负引器,」小舅妈的神情让我觉得我们在搞特务活动:「说术后反应很好,一切正常,就是现在左腿还有点肿。」
「是不是?」母亲说:「先吃饭。」
「大概这一晚上就能消肿。」小舅妈边走边回头。
帘子外的空气多少要清新些,虽然知道不应该,我还是长舒了口气。
「饺子,趁热快吃。」母亲整了整帘子。
「我啊?我不吃。」
「不吃晚饭哪行?就是给你带的,我们都吃过了。」
「真不饿,姐,」小舅妈直摇头:「我四点多在家刚吃过,你小舅闷了半锅卤面。」说着她转向了我。
「快吃,可不跟你客气,这饺子可不能放。」母亲把不锈钢碗了过去。
小舅妈只能捧到了手里,她求助般地看了看我。我的回答是:快吃。老实说,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小舅妈这么客气。或许真的是卤面吃多了吧。好在她识相地放弃了抵抗,转身在陪护前的蓝皮椅上坐了下来。
母亲去羽绒服,出一截纤细身。小舅妈也穿着红衣。这一切都提醒我,此时此刻,暖气房里热得让人想爆炸。依葫芦画瓢般,我去皮夹克,说:「热死个人。」母亲哼一声,接过去,扭身撑到了衣架上。她米收口衣下是条黑休闲,圆紧绷,在脚尖掂起时甚至颠了颠。我赶紧撇开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大汗淋漓。这些冬的汗水淌过脸颊,汇在脖颈上,黏糊糊一片,像一滩熔化的铁水。
「你要不要也来点,林林?」小舅妈夹起一个饺子。没有任何犹豫,我抹把汗,俯身凑过去,溜一下就进了嘴里。不,进了食道,胃里。我也搞不懂这是泥鳅还是饺子,它甩甩尾巴,「嗝」地发出一声呻。于是我就吐出了一个气泡。「慢点你!」小舅妈笑笑。
「没事儿吧,」母亲在我背上捶了两下:「多大人了,没一点大人样。」
「靠,」好半晌,我才发出了声音:「没噎死我!」
如你所料,背上紧跟着又挨了两掌。
今晚当然是小舅妈值班。她说她周五调了课,「从上午十点一家伙睡到了下午三点」,这会儿神正旺。所以我就劝母亲早点回去睡,她光应允就是不见动身。后来,突然地,我就想起了父亲。或者说,我总算想起了父亲。「我爸呢?」我问。
母亲打了个哈欠,眼,没吭声。
「你爸,」小舅妈掇着饺子,头都没抬:「鱼塘呢呗,到这儿也帮不上啥忙,不行晚上让他送点宵夜过来。」
就在小舅妈与水饺作斗争的过程中,醒了。先是通过导管来了一泡,完了她攥着我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说自己没出息,又说差点见不着我。当然,眼泪鼻涕很快就被母亲擦了去,她问觉咋样,「疼不疼」。说有点疼。「有点疼就对了,」母亲笑笑:「说明这身体还是咱自个儿的。」这话逗得破涕为笑。但紧接着,她又叹口气,说自己身子里现在又是瓷片又是钉子,「唉,老觉着得慌」。
「关键是没人打牌,」我瞅瞅母亲,又瞅瞅,还有半截帘子外的小舅妈,说:「躺着干着急,不才怪。」
堂大笑。母亲按着,白我一眼。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心思活络了。我喂吃饺子的功夫,母亲给小舅妈代了些护理知识。这老人卧,关键是预防并发症,比如便秘、褥疮、深静脉血栓、路染和肺病。预防方法呢,很简单,就是多活动,比如腹部按摩、勤抬、多喝水、扩拍背和深呼。母亲总结得简洁到位,我不由伸了伸大拇指。她呸一声,说都是医生代的。「对了,」这么说着,母亲头发,笑盈盈的:「这林林从平捎回个医用气垫,咱琢磨琢磨用法,过两天给铺上去。」我连忙表示这是陈瑶的心意。如你所料,很动,乐呵呵地说:「这小妮子还惦记着我呢。」
「那可不。」我回答她。除此之外还能说点什么呢。
母亲一连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周六一早还得为艺术学校师资问题赴林城一趟。这又待了一会儿,就在大家催促下回去了。难得地,我提醒她注意身体。母亲哟一声,只是笑了笑。临走,她问我回去不,我说:「我得值班啊。」我表现得很夸张,饺子差点扣头上。
「也行,给你舅妈做做帮手,这打水买饭扫地了,还能干干。」母亲穿上羽绒服:「说好啊,一切听你舅妈指挥,有事儿给妈打电话。」
于是在小舅妈指挥下,我们伺候拉了两天以来的第一泡屎。她那个声音和神情让我觉得生命真是场煎熬。而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在排后的心意足中,很快又进入了梦乡。于是在小舅妈指挥下,我们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先是骨折,再是二中,接着是萌萌、小舅和姥爷。她说陈老师早离了婚,小孩得了白血病,前一阵二任开车翻沟里去了,剩下一条腿,「你说说这人啊,谁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儿去呢」。清澈的灯光下,我这才发现连小舅妈的眼角都爬上了岁月的吻痕,而我曾经以为这个人会永远娇憨下去。后来我们就谈起了陈瑶。小舅妈说她可听说我上次带女朋友回来了,也不让她瞧瞧,「真是不把舅妈放在眼里」。我只能面通红地表示时间太紧,下次一定领给她看。「是不是?小气样儿,我还能给你看坏?」小舅妈笑起来像能融化世界上最冷的冰。
然而父亲的宵夜我们没能等来,这个小舅妈再指挥也无济于事。第二天晌午父亲才来了一趟,提了俩饭盒,一个盛着鱼汤,另一个是卤面外带了份糖醋里脊。鱼汤自然是煲给的,卤面和里脊——父亲说:「凑合着吃吧,母猪刚下完崽,这猪场里忙得要死,连个放功夫都没,到饭店里随便拾掇了些。」原本我还想质问他昨晚上宵夜为啥没送到,既然「连个放功夫都没」,那也实在不好说些什么了。
早饭是在医院食堂解决的,仨包子一碗粥,又贵又难吃,所以这卤面我难免吃得狼虎咽。父亲让我慢点,说猪崽都不带这么急。小舅妈在帘子那头笑了笑。她手脚是真麻利,鱼汤一到,她就接过去,碗勺备好,叮叮当当一通后,就发出了足的叹息。父亲则奔于帘子内外,净讲些猪崽的事了。等吃喝足,小舅妈就要走,说一会儿张凤棠就到,她这带着毕业班,下午还得补课。父亲和我让她吃完饭再走,她连连摆手。父亲说这就是凤举的手艺,「你回去吃的也一样」。小舅妈这才红着脸坐了下来。
就小舅妈吃饭的当口,张凤棠来了。她买了点水果。「也不知道你们吃饭没,」到帘子那头看过后,她一面大衣一面说:「幸亏没给你们带。」
「带啥带,这卤面多的是,专门给你捎了份。」父亲笑得呵呵呵的。
「不早说,那我再吃点?」张凤棠小心翼翼地把绿貂皮大衣(可能是的)撑到衣架上:「凤兰走了吧?」
「应该一早就走了。」
我以为张凤棠会说点什么,结果她直奔卫生间。再出来时,她边擦手边说:「这雪下得乎,一劲儿一劲儿的。」
如她所言,确实如此,地上汤汤水水,空中飞絮舞。从凝着水汽的窗户望出去,我还以为自己得了白内障。小舅妈走后,父亲让我回家睡去,他说他在这儿看一会儿,顺便等主治医生来了问点事儿。于是我就回去。老实说,病房里的气味过于考验一个人的意志。打的到家,倒头便睡,醒来已近八点——是被父亲叫醒的。
他说:「吃点东西,吃点东西再睡。」父亲带了俩凉菜,了个狗火锅。客厅里香四溢。他手说:「喝点?」恐怕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只好「喝点」。问哪儿来的狗,父亲笑笑说:「问你小舅去,这是炖好了我才带回来的。」抿了两口老白干,我才真的从昏睡中挣开来。灯光下,父亲的胡茬子和褶子清晰了许多,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他说换了人工关节其实三五天就能下地,关键是那个骨裂,起码得多躺十天半月。他说这个张医生可以的,年龄不大,医术一,不愧是师出名门。他说他先去的医院,「给你送了锅泥鳅蛋花汤」,「你小舅发明的」。然后他就没话说了。他手,打了个酒嗝。然而我也没话说。埋头掇了两块狗后,我只好鼻子,给自己摸了烟。敬父亲一,他惊呼:「爸早戒烟了,你不知道?!」这我还真不知道,起码戒烟并没有使他更胖。
吃完饭不到九点,父亲说他去医院值班,我说我这睡一天了,还是我去吧。他起初不愿意,但终究是拗不过我,最后翻箱倒柜找了两套保暖内衣出来。「老早你妈就给你买了,洗过了,一直搁家。」他说。此刻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父亲骑摩托车送我(这当然是妥协的结果),一路小心翼翼。
到医院时大致九点半,陆宏峰竟然也在。仨俩月没见,这小蛋子儿蹿高了一截,像是硬拔上来似的,头大脖子细,说不出的怪异。还是脸红——动不动就脸红,仿佛永远有瓶红墨水等着泼洒。父亲说送陆宏峰回去,他偏不,说啥都要留下来值班。大概真怕把他送回去,张凤棠接个开水,他也要跟着去。陪说了两句话,父亲就走了。我们半拉着帘子,围着矮几磕了好半天瓜子。当然,病号只有眼馋的份,虽然她老早两年就已经丧失了嗑瓜子的能力。张凤棠跟我说这个主治医生张XX怎么怎么牛,「一般人想挂他的号那是难于上青天」,「还是你妈面子大」。「还有这暖气房,眼下普通病房都难找,还暖气房,单人间,啊,厨房,卫生间,这可都是老干部待遇。」「听说更好的病房也有,啥VIP房,我这妹妹还不要,不过确实,咱也用不着。」对她这些话我真不知说点什么好,只觉着酒在暖气烘烤下到处爬,让我浑身发。果然,她又谈到了陆,说这张医生和初中同学,问我去过表姐那儿没,我说没。问我见过那个军校生的没,我也说没。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说,虽然我很想告诉她那不是军校,「我姐姐请我吃过饭。」但我告诉她。「那敢情好,你们姐弟啊,在外面要多多来往,多多扶持!」她这就要唱起来。
话到此处,陆宏峰早已滚到陪护上呼呼大睡。更不用说,她的呼噜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如此美妙。张凤棠说下午张医生过来复查,一折腾就是半天,「你是真困了」。「你也睡吧,」她拍拍我:「姨一个人看着就成。」这多不好意思。然而哪怕睡了一下午,此时此刻我也有点糊——酒和暖气实在是催人入眠。耷拉着脑袋硬扛了一会儿,我只好挨着陆宏峰躺了下来。
再睁开眼,病房里壁灯昏黄,悄无声息。卫生间倒灯火通明,沿门泻出一道亮光。我坐起身来,刚想叫声姨,张凤棠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咋醒了,不睡啦?」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我亲姨一如既往地苗条。「给你弟送点纸,多大的人了,丢三落四。」她带上门,边走边说。劳她提醒,我这才发现陪护上就我一个人,而卫生间里也适时传来了响声。张凤棠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以为她会开灯,然而并没有,或许暴的亮光捅破夜的寂静有些过于残忍。陆宏峰很快就走出来,在我身后倒了下去,一句话没有。瞄了眼手机,凌晨四点,我就让张凤棠去睡会儿,「这一宿都没阖眼了」。她略一推辞,也就休息去了。当然,在此之前先解了个手,那嗤嗤的水声在这样一个夜晚格外响亮。我也放了个水,完了看看,又在这斗室里踱了一圈儿。透过窗帘的隙,外面的世界白得耀眼,我的心却一片蓬松。转过身来,瞥见薄被下紧贴的母子时,没由来地,我突然就想到了陆永平。
周上午牛秀琴来了一趟,大包小包带了很多东西。她很惊讶我回来了,笑着说林林就是孝顺。虽然父亲和张凤棠极力挽留,她还是没留下来吃饭。在走廊的拐角,她冲我招招手说:「有事儿给老姨打电话!」
母亲回来时已近五点,剧团里七八个人随行。这些科打诨的行家围着便开始叽叽呱呱,一时病房里声笑语,母亲两颊那抹悉的红晕在暖气烘烤下生动依旧。她问我啥时候走,这我还真没想好,随口说明天吧。「管你呢,要不想上学,哪怕你在这儿呆一辈子嘞!」她撇了撇嘴。搞不好为什么,这突然而至的热闹让我说不出的心烦意,索跑消防楼道里了会儿烟。一将尽时,「又又,咋说你的,」母亲不知从哪猫了出来,二话不说,白生生手臂晃动,半截烟股立马消失:「让你买东西呢!」我问买啥,她说:「你想听听戏,结果咱们这一伙人全忘了。」我说收音机家里有啊,她说:「家里是家里。」
买收音机回来,张凤棠正要走,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去。「起码安安生生吃顿饭。」她穿上大衣拎上包。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就应允了。是的,病房里的众人、气味、声笑语,甚至母亲的通红脸颊,都令我烦躁莫名,我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在又一波大笑中,我瞥了母亲一眼。
「没事儿,」她走过来:「晚上你霞姐跟妈一块儿值班,算工时。」这么说着,母亲就笑了起来,衣下的房都在轻轻颤抖。
李秀霞也笑:「别光工时,有宵夜没?」
「这个可以有,看你想吃啥吧?」母亲一手兜,一手搭上我的肩膀,笑的:「谁想吃宵夜啊,都可以考虑留下来,啊,报饭先。」
理所当然,又一波大笑如约袭来。于是我也笑了笑。
这天气电瓶车肯定骑不成,索扔在了医院里。我跟张凤棠步行去了趟家乐福。她问我想吃点啥,这我还真说不好,于是她便东奔西走左一兜右一兜,我自然又是个行李架子。每买一样东西,她都要问我行不行,而每次她问,我都会拼命地点头。至于具体买了些啥,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然,到了我姨家里,一切真相大白。晚饭张凤棠了个小炖蘑菇,又搞了个枸杞羊砂锅,每人一小碗白米饭,吃得是热气腾腾大汗涔涔。不得不说,张凤棠的厨艺比起母亲来也不惶多让。值得一提的是,打的回来,我刚想掏钱,被她一巴掌扇在了手上。「等你自个儿能挣钱再说吧。」我亲姨哼了一声。
关于「西水屯家了不少钱」的一个论据就是这套位于城西丽水佳苑的跃层。两层加起来,按张凤棠的说法,「总建筑面积差不多二百平」。现在看,样式是老了点,但比起政府的安置房,那是好得没边了。西水屯比我们村先拆了多半年,也是紧着东北环就近安置,可没俩月——房子也不知道装修没,我亲姨就转手卖了人。一并卖掉的还有陆永平在老南街的一套二手房,七八十平大概,光线暗淡,我唯一能够想起的就是客厅正中挂的那幅巨型装饰画——一片无垠的竹林,每每我盯着林子里那条逐渐隐去的小径发呆,幻想有一天自己也会置身其中,而路的尽头必然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苦苦等待。当然,一如绝大多数的美梦,这一天没有到来,也不可能到来。零一年秋天张凤棠通过关系(说,除了那个姓魏的还有谁,说不定这买房的主意都是他出的嘞)买了这个钢厂内部房。据说还需要资质,得什么级别以上的干部才能买,这事在小礼庄张凤棠就吹嘘过好几次,嗓门高亮得像架着个大喇叭。但如母亲所说,城西有一个不好,就是空气质量差了点,毕竟在钢厂南面。对此张凤棠回应道:「要按凤兰的说法,咱都得住到山上去。」她边笑边说。
一如此刻,我问啥时候通暖气了,我亲姨笑了笑:「早就该通了,这一拖就是几年,也幸亏水电费一年二百包圆,不然俺娘儿俩还不都得冻死?」
她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的疑惑依旧没能得到解答。当然,严格上讲也不能算「疑惑」,我也就随口问问。不过既然开口了,那就要问个清楚明白,所以我一边刮着白萝卜一边说:「今年才通?」
「去年就通了。」张凤棠淘着野榛蘑和木耳,一个紧俏的股对着我。
「我咋没一点印象?」我笑笑。
「没印象?」张凤棠扭过头来:「这家你来过几次,你自个儿说说。」
她这么一说我就红了脸。老实说,这丽水佳苑我还真没来过几次。陆永平和父亲哥俩好那几年,我到他家去的频率尚且普普通通,陆永平死后更不用说,何况这搬到了城西呢。我又没成家,逢年过节用不着走姨表亲。也就是「没了姨夫」,「你姨一个人怪可怜」(语),端午和中秋家里会备份礼上门走一走。但我这整年不在家,一般情况下自然是父母代劳。有回年初一我倒是跟母亲去过一次,但陆家兄弟多,一坐就是一屋,叽叽喳喳的,连饭都没吃,我便和母亲落荒而逃。
不过溜了一圈儿,这屋里也没啥变化,除了陆永平的痕迹被清除得一干二净——记得前两年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我还见过他的照片,小眼大嘴,笑得异常灿烂。就我帮厨(也就刮个萝卜、择把香菜)的功夫,陆宏峰进来了两次,一声不响的。张凤棠问他啥事,他也不答。问不写作业瞎跑啥,他说他快饿死了。
「星期天没晚自习?」我问他。
「有个啥考试占用教室,明儿个下午才上课。」这表弟两手兜,宽大校服下的身体软绵绵的,像块口香糖。而上的那抹黑绒俨然一条鲶鱼或者一名李大钊同志,让人浑身发。
吃完饭,又看了会儿电视,我便起身告辞。我是这么说的:「那我走吧,姨。」说这话时,我伸了个懒,一副理所当然要走的样子。「走个,这冰天雪地北风呼呼的,往哪儿走?家里又不是没地儿睡。」张凤棠翘着二郎腿,瞅了我一眼。
于是这晚我便睡在了表姐的闺房。一楼三室一厅,除了个杂物间,另两个都是卧室。陆这间自打落成大概也没用过几天。沦陷于一片粉红之中时,我到荣幸极了,昏睡很快将我噬。可以说那抹朦胧的粉红尚未离视线,我已不知天南地北了。没有办法,这两天虽不能说多累,但咱还真没睡过囫囵觉。然而晚饭水分补充得有点多,先是羊汤,再是米粥,它们淌过食道,漫过肠胃,最后难免地汇集于膀胱。就这么到表姐上有些丧心病狂,在憋的持续击打下,我只能睁开了眼。糊糊的,这一路上跌跌撞撞,险些在客厅西侧的矮阶上翻个跟头。我只好靠了一声。经过楼梯口时,就那么随便一瞥,我发现二楼貌似亮着灯。
这泡无比漫长,搞得我几乎要再次昏睡过去。等水殆尽的刹那,卫生间里一声巨响,尾音还他妈轻微上扬,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意思。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这会儿来个大号鄙人也不会过于反对。可惜没带烟,这种事想想就好。晕晕乎乎地,我冲完马桶就往表姐的闺房赶。二楼已黑灯瞎火,以至于打开房门的瞬间,我都有点怀疑适才的一瞥是不是错觉。神使鬼差,躺回上,我却再也睡不着觉。那些个瞌睡虫仿佛随着被排了个一干二净。三千张老牛皮、水电站、陶瓷关节、陆永平、陈瑶,甚至医院楼道里的消防栓,有的没的,纷至沓来。万籁俱静中,连窗外大雪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再次触摸到了那片朦胧。然后——便意就恰如其分地袭来。除了靠一声,你还能说点什么呢。看了看手机,已零点出头。
又磨蹭了好半晌,我开灯,下,打开了房门。当然,这次揣上了烟。然而不到楼梯口,我便瞥到了那道由二楼倾泻而下的橙光线。它直直地切在石膏横梁上,像只巨型橘子被挤爆的瞬间而出的汁。我不由愣了愣。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雪光从台的窗户渗进来,通彻的莹白中竟掺着股清冽。我突然就到了一丝寒冷。陆宏峰的房间黑灯瞎火,没有丁点动静。我睡觉前他还在张凤棠的喝斥下写化学作业。又瞥了眼那道橙光线,我轻手轻脚地踱回房间,熄了灯。再出来时,我的心便怦怦地跳了起来,不可抑制。这雪夜里卑劣的躁动实在让人莫名其妙。出乎意料的是两级楼梯会如此漫长,乃至足够我打了两次退堂鼓。在打第三次退堂鼓时,我猫着,暗骂自己傻。随后便有声响从橙窗口溢出,掉落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好似受到惊吓般,我了鼻子。是「啪」的一声,像是在打蚊子,这起码说明我亲姨确实尚未入眠。紧接着又是一声「啪」,一个公鸭嗓开腔了,略带息:「知道了知道了,这到元旦都不休息,等那么久谁受得了?」毫无疑问是我亲的表弟,老天在上,我头一次见到如此不耐烦的撒娇。这么说着,他嗯了一声,语调上扬。随之什么吱扭了一下,房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闷哼。如此悉而令人脸红,瞬间我心里就擂起鼓来。「见天想着这事儿,真不消说你。」闷哼的尾音牵出这么一串,紧跟着又是一声轻哼。不是张凤棠是谁?哪怕不知为何,这声音温暖多褶,不似以往般清亮。登时轰隆一声,我心里亮如白昼。
「你不想?」陆宏峰瓮声瓮气的,像是脑袋上罩了个面粉袋。
「啪」地一巴掌,显然又有蚊子出没:「瞎说啥,给你说,期末拿不到名次,有你好果子吃!」
陆宏峰没了音,倒是板接连吱扭了好几下。
张凤棠嗯了一声后,又了口冷气。
我轻触着漆墙,几乎不上气来。然后室内就传来几声蛤蟆叫,或者退一步讲,起码一只被人扭住脖子的鹅才发得出这种声音。
「笑啥,再跟期中考试一样,妈就不让你碰。」
「知道了知道了。」陆宏峰口答应。
板又吱扭起来,烈了些许,张凤棠也轻哼了两声,这一切却马上戛然而止。
「不让碰,那我想了咋办?」
「管你咋办。」
没了音。寂静中吱扭声再次响起,青涩、缓慢,却坚决。
「还有昨晚上在医院,真不知道现在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
「又来了你,都说几万遍了。」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妈说啥都不听,」「啪」地又是一巴掌:「让关灯也不关。」
蛤蟆叫了两声。一阵窸窸窣窣后,「啪啪」两声脆响,这次恐怕不是打蚊子了。
「别着凉了你,」张凤棠「啊」地一声轻呼:「轻点儿。」
「妈,在学校老是想你。」
「哟——」
「想你的——。」最后一个字近似耳语,但我还是听到了。也不能说「听到」,应该说即便窗帘严丝合,它还是突破重重阻挠穿透了我的耳膜。无论如何——有些夸张,乃至我心里不住一颤。
「疼!」陆宏峰一声惨叫。
「让你瞎扯。」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紧跟着,啪啪声响彻耳膜。张凤棠娇两声,直呼轻点。但小蛋子儿并没有「轻点」,一连串的「啪啪啪」不绝于耳。
「轻……点儿,让人听见!」当妈的息着抖落几个字。
「哪能听见。」儿子也。
「说过……多少次了,这……这事儿可不能……」张凤棠像是再也说不出话,索闷哼起来。橙灯光漫过半边走廊,在绿墙和红砖表面浸上一层模糊的影子。我到老二硬得发疼。
「那你让林林来?」好半晌,陆宏峰气如牛地蹦出这么一句。
「谁……知道你这么猴急,小畜生。」
陆宏峰或许切了一声,又或许没有,总之啪啪声戛然而止,接连两个深呼后,他说:「我看……你是想让林林你!」这声音有些过于响亮,我甚至觉得哪怕此刻躺在表姐闺房也一样能够听到。回答陆宏峰的是他自己的一声惨叫:「老疼!」
「你也知道疼?」我亲姨也长呼了口气。
陆宏峰没说话,而是用肢体语言作出了回答。随着张凤棠的一声轻呼,板再次吱扭起来。息。闷哼。我觉得这暖气供应比病房里都要充足。
「妈。」
没音。
「妈。」
还是没音。
「妈。」
「咋?」
「我巴大不大?」
「跟谁学的你?!」很遗憾,这次没能欣赏到陆宏峰的惨叫。
「妈。」
「又咋,快完睡觉去!」
「大家都叫我古巨基。」蛤蟆叫了两声。
「啥?」
「古巨基,」陆宏峰了口气:「《情深深雨蒙蒙》里面那个。」
得有个四五秒,张凤棠才笑了起来。大笑。如果坐着,肯定是前仰后合;如果站着,必然会直不起。上的一切活动都让位给了笑。始作俑者也笑了起来,呱呱呱的。我掐掐坚硬的裆,在墙上趴了好一会儿。
「你说说你们,啊,多大点儿,一天不学好,净瞎搞怪。」
「他们说我巴直起来能把俺们学校大门捅倒了喽。」蛤蟆叫,不无得意。
「说啥呢……」张凤棠又开始笑。持续了好一阵。直到陆宏峰再次动起来,笑声都没能完全停下。
「妈,我大还是我爸大?」陆宏峰可能有些兴奋过头。
「瞎说啥。」当妈的没搭理他,好半晌又说:「别提你爸。」
不提就不提,儿子闷声不响,啪啪声却毫不拖泥带水。
「轻点儿你!」张凤棠喔喔直叫。
「妈。」
「嗯。」
「我大还是张亚光大?」
张凤棠的叫声细高,像一眼叮咚清泉。
「妈。」
「啧,你今儿个咋回事儿?」我几乎能够想象她凤眼一翻柳眉微蹙的样子。但很快,在新一轮的啪啪脆响中,清泉再次开始淌:「你妈啊,轻点儿轻点儿。」
「怕啥?」他绝对了股口水。
「让林林听到你才心静?」
条件反般,我连大气也不敢出。屋里的运动并没有「轻点儿」,起码我没能听出这个迹象。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宏峰突然说:「听到咋了?听到就拉他一块来。」重的息使每个字都要在空中弹跳几下,乃至传到我耳朵里时它们轰轰作响。
张凤棠不说话,只是哼。
「好不好,妈,俩巴一块来。」稚的公鸭嗓矬刀般打磨着寂静的夜,夸张而怪异。
张凤棠还是不说话,依旧是哼。好半晌,伴着一种鹅叫般的嘶鸣,我亲姨总算从喉咙里抠出几个字。她说:「峰峰,妈不行了。」
运动在一场暴风骤雨后归于沉寂。陆宏峰于息和娇中得闷声不响。直到张凤棠让他洗洗睡,我才得以确定房间里的行为艺术已宣告结束。而我两脚发麻,大汗淋漓,烟盒在手中都变了形。张凤棠进卫生间后,我觉得是时候撤退了。但我亲的表弟还四仰八叉地卧在上,橙灯光照亮他稚的胡须,一如照亮他下绵软的「巨基」。就在我挪到楼梯口时,陆宏峰开腔了。他说:「妈!」回答他的是水声。于是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水声友情暂停了一下:「咋?」
「明儿个再给我一百二。」
「干啥又?」
「学杂费。」
「不过了?又!」
「那个多媒体课让的。」
水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张凤棠说:「明儿个我找你们老师去。」
陆宏峰「」了一声,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随后他唱了句周杰伦的歌,那个《情龙卷风》什么的,重复了两遍。在第三遍重复到一半时,他颇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
「妈!」
「又咋?」水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妈也回到了卧室。
「我爸跟我姨是不是好过?」这话说得字字清晰、行云水。我攥着扶手,再也挪不动脚步。没有回答。一阵窸窸窣窣后,窗口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子。虽然知道用不着,我还是迅速蹲了下去。
「妈。」
「快洗洗睡去!楼下可还有人。」女人消失,像是上了,几声细碎的吱扭:「妈累得要死,你可别惹我。」
「说说呗。」
「啧,一边儿去,看你妈还没死是不是?昨晚上你呼呼大睡,你妈可值了一宿班儿。」
「妈妈。」这声音嗲得有点过分,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给陆宏峰来俩个大耳刮子。
「一个黄鼠狼,一个狐狸,一对眼就搞上了呗,你姨夫又不争气,偏偏进了,那可不是干柴烈火哟!」我搞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不由自主地,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不像啊。」
「啥不像?」
「我看我姨那个的。」
「哪个?」
「神圣不可侵犯。」支吾了好半晌,他用普通话说。
「切,还神圣不可侵犯?」我亲姨笑了起来,高亮得和戏台上的阮妈不相上下,不知什么玩意儿在大笑中咚咚作响。后来笑声突然就低了下去,但还是持续了好一会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她才止住了笑:「会装呗。」
陆宏峰没吭声。
「让你盖被子听不懂?非晾你才心静!」
「啥是会装?」
「表面上那个啥——」张凤棠顿了顿:「冰清玉洁,啊,暗地里直发,啧,脚别蹬,生虱子了你?」
两声蛤蟆叫。
「整天撅着个大股扭来扭去,一看就是欠,不知给多少人过了。」
「你咋知道?」
张凤棠没搭理他,而是切了一声。好半晌,她说:「哎,妈好看还是她好看?」
「啥?」
「妈跟你姨哪个好看?」
陆宏峰没吭声。起码我没听见。
「不问你呢?啧,别碰我。」
「妈。」
没音。
「你好看,」公鸭嗓慢条斯理,略一停顿,还笑了笑:「我姨也不丑,都好看。」
「没良心的,吃着碗里想着锅里,跟你爸一个德!」张凤棠声音得很低。
「我咋了我?」
「脏内忘了?」
「我爸也拿姨内了?」一阵窸窸窣窣.
「那么脏的东西也拿,真不消说你爷俩,恶心不恶心一天!」「一边儿去!」「幸亏你姨没发现,不然你妈脸往哪儿搁!」张凤棠这一串连珠炮把她亲外甥打得晕头转向,但硝烟滚滚中炮貌似还没放完:「别摸!」「啪」地一巴掌。
陆宏峰夸张地溜了一下。
「你姨可不是啥干净货。」
「咋?」
「咋个,快下去睡觉!」
「妈。」
「本来就发,这当了大老板,还不得岔开腿让人啊,干净得了吗?」
我摸烟咬在嘴里,却没机会点上。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的,指针仿佛就戳在耳边。
「哼啥哼?」
「我没哼。」
「听见你哼了。」
「真没哼。」
于是张凤棠就哼了一下:「老上剧团的那个黑框眼镜你还记不记得?」
「谁?」
「梁致远啊,你忘了给过你两百块岁钱的,唉哟,老早以前跟你姨关系可不一般,偏你爹没一点眼,吃干醋,当初学人打鸳鸯嘞。」
陆宏峰哼了一声。这次确确实实哼了。
「咋?」
「没咋啊。」
「还有郑向东,当年你姨夫可不把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到现在头上都还有碗口大一块疤呢。」张凤棠直咂嘴,像是疤落在了她头上。
「啥时候的事儿啊?」
「早了,你姨刚开始搞剧团那会儿。」
「真的假的?」
「难说,无风不起,最后要不是你姥爷亲自出面,人郑向东会留下来?」
「不像。」
「跟谁学的,不像不像,啥叫不像?谁不像?」张凤棠显然翻了个身,我觉得窗帘都动了动:「郑向东可摸过你妈股。」
好半天没人说话,我忍无可忍地了鼻子。
「啧,瞎摸啥?」我姨终于又开腔了。
「他能摸我不能摸?」
回答他的是一串清亮的笑声。
「他摸这儿没?」
「他敢!」
「咋不敢?」
「切,你亚光叔不剥了他。」
「吹牛吧就。」
「咋?」
「我不光摸了,还了。」
又是一巴掌,这次显然隔着被子。没由来地,我想到了《地道战》和《小兵张嘎》里的土制防弹衣。
「亚光能咋地?」这表弟大概恨不得蹦到天花板上。
「再瞎扯我不撕烂你的嘴!」
大概真怕嘴被撕烂,陆宏峰没了音。张凤棠骂了句什么,随着一声细碎的吱扭,像是又翻了个身。她甚至哼了一声。
「妈。」好半晌,羊羔咩咩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声。
「妈。」蛤蟆叫。
「快下去睡觉!」
一阵窸窸窣窣,接着咚地一声响。
「啧,别瞎闹!」
陆宏峰了口气,就没了音。
「小畜生。」张凤棠轻哼了一声。好一阵又是一声。某种抑的热气从她的口腔淌出,整张窗帘都浸得哒哒的。
「妈,不?」陆宏峰轻着,像是犯了鼻炎,紧跟着是几声响亮的溜。
「小畜生。」张凤棠还是这么说。她声音轻飘飘的,又是一声轻哼。
搞不好为什么,周遭再次热烈起来,我心里也不住轻轻一颤。
「硬不硬?」几声吱扭后,陆宏峰颤抖着说。
「你睡了,瞎折腾……你妈。」张凤棠一声轻呼:「干点啥也没个度。」
房间里又响起了悉的节奏,缓慢,悠长。
「妈。」
「嗯。」
「那郑向东的事儿也是亚光说的吧?」或许是陆宏峰不由自主地用力一,张凤棠啊了一声,「他说的我可不信,大话篓子一个,也就会弹弹琴吹吹箫。」
「咋说话呢?」我姨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板轻轻摇。也可能是垫里的弹簧发出的声音。席梦思。
「高干病房谁找的?医生谁找的?剧团搞这么大,谁捧的场?搞得跟谁专蒙你一样。」这么说着,张凤棠切了一声,似是意犹未尽,又似不屑于继续举证。当然,很快,她又开炮了:「还有那啥艺术学校,你姨这大老板当的,啊。」
陆宏峰闷声不响。
「我可亲眼见过那个陈建军来找你姨,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张凤棠嘀咕了句什么,接着说道。掷地有声。
「谁?」公鸭嗓总算吱了一声。
「没谁。」
「谁嘛?」
「烦人不,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知道——」公鸭嗓拖得老长。
「哟哟哟,咋你看见了?」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向北约莫一公里的省道是钢厂拉煤车的必经之地,我突然想到,如果雪足够多,融化了之后就是汪洋大海,那些在雪夜也如此忙碌的重卡自然也就成了汽轮。这样想着,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漂浮起来。
「开宾馆那会,」好半晌陆宏峰才开口。他呱呱两嗓子:「你不也被人扰了。」
「还不?」冷冰冰的。
陆宏峰没吭声,而是卯足劲搞了几下,「啪啪啪」的。
张凤棠一声闷哼后再没出声。当然,也可能是我没听见。
「文化局的吧那老头儿,」好一会,公鸭嗓息着:「搁办公室好多回了,除了看戏,我姨都不带搭理他。」
张凤棠哼了一声。
「真的。」继续。
「你懂啥,这当官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当妈的也轻,间或一声低:「那股子气还能闻不到?」如你所见,没准是张五可演得有点多,我亲姨携着股与生俱来的戏剧化夸张。虽然这种夸张让人不舒服,但你还真不知说点什么好。又搞了几下,陆宏峰说自己口渴,想喝水。张凤棠说,喝就喝呗,又没人拦你。于是陆宏峰就郑重其事地请求他妈把桌子上的水给他递过来。「劳驾。」他说。
「自个儿拿去。」他妈回答。
于是他就「自个儿」下去喝水。于是扁平而倾斜的影子便在窗口晃了晃。于是他就开窗帘,往外瞄了几眼。我紧贴着墙,头发都要竖起来。陆宏峰的头发却平直顺滑——不知啥时候这厮搞了个齐刘海。于是他就摸摸齐刘海,喝起了水。一时咕咕作响,仿佛打哪儿飞来了只老母。
「不过女人啊,在外面就是不好混,是是非非又咋说得清楚。」张凤棠拖长调子,一声长叹。
「那你还说我姨。」窗帘放了下去,堪堪着一角。
「你姨就是咋了?还不许说啊?凉不凉,让妈也喝点儿。」
蛤蟆叫。
「嘿,你还别不信。」这当妈的也是「咕咕咕」:「嗯。」
两下蹭地声,影子又爬上了窗帘:「冬冬他妈那样的才叫。」
「你倒是眼尖,学习不行,旁门左道上劲儿。」
「这谁看不出来啊,上次我去冬冬家,他妈……」戛然而止,陆宏峰嘿嘿直笑。
「咋?」
「不咋。」
「你说不说?」
「真不咋。」
「切,你说我还不听嘞。」
「妈。」蹭地声。
「干啥?」
「妈。」
「啧,作践你妈吧就。」
蛤蟆叫。
「咋,不洗洗去?」
蹭地声,开门声,水声。陆宏峰再回来时嘿嘿直笑。于是他妈就给了他一巴掌。相应地,他便哼了一声,不,哼了两声。
「作践你妈吧。」好一会儿,张凤棠舒口气,又说。接着,呱呱呱中,房间里一阵滋滋作响。如你所料,「吹箫」这个看片时永远快进的烂俗桥段让我直脊梁,半天才悄悄地了口气。「行了行了,恶心死人,水给妈拿来。」
陆宏峰闷声不响,但很听话。于是我姨就如愿以偿地漱了漱口。不幸的是她需要亲自下,跑到卫生间,出一道水雾。我都到麻烦。等她再回来,陆宏峰又开始蛤蟆叫。
「还不?」没好气。
「妈,」表弟显然上了,紧跟着,「啪」地一声脆响:「从后面来呗。」
「德你,」张凤棠咂咂嘴:「要求还多,快点完,几点了都。」
咚地一声,一阵窸窸窣窣,陆宏峰哼了哼。「眼上又长出来了。」他喃喃道。我搞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不由冒了一头汗。当然,更有可能是我听错了,因为张凤棠对此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冬冬他妈啊,我看是个说媒的。」几声吱扭后,我姨突然谈起了牛秀琴。声音有点小,应该是背对着我。
「啥?」
「媒婆不知道?专门给人家说媳妇儿的。」
「她不文化局的吗?」
「说你傻你就鼻涕,」我姨笑了笑,却不屑于给儿子作任何科普:「我看要没她啊,你姨跟这当官的还真不一定能牵上线。」正是此时,楼下的挂钟敲了一下。老实说,这冷不丁地,吓人一跳。我望了眼光怪陆离的走廊,又瞥了瞥楼下微弱的天光,然后就放了一个。冗长而醇厚,也幸亏闷声不响。而嘴里的烟已悄无声息地少了一半,我这才惊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印第安人。
「她这有啥好处啊?」
「啥好处?好处可多着呐,水浒传里边……废话贼多,快完睡觉,真拿你妈当驴使啊。」
蛤蟆又开始叫,接着「啪」地一声脆响。「驾。」他说。
「你就作吧。」张凤棠一声闷哼后骂了句什么。略一停顿,她又说:「不是妈眼红,你说说秀琴这样的,啊,除了吃吃喝喝岔开腿让人,她还会干啥?」
这个问题恐怕陆宏峰回答不了,所以他就没吭声。
「你瞅人家混的,车是车,房是房——光平海起码有四五套房,凭啥啊,就凭一个月千把块钱工资?」
「那冬冬他爸也不知道?」
「不知道?人家可着呢,不知道。」
「那他不管?」
「管得了么管,他一个初中老师给调到教育局,凭啥啊?」
「管严。」陆宏峰猛搞了几下,啪啪脆响。
于是相应地,张凤棠也叫了几声:「犯啥病呢你,给你说啊,你要娶了媳妇儿也那样,妈可就没法活了。」
回答她的是蛤蟆叫。
「笑啥?」
还是笑。
「切,你这样我咋瞅着危险呢。」
陆宏峰不搭茬,而是用力了几下。席梦思的呻中,他问:「妈,不?」
张凤棠似是哼了两声,然后就没了音。她应该是誓死也不想搭理这个未来的管严儿子了。
席梦思呻得愈加热烈。啪啪声也变得密集。
「轻点儿你。」我姨着嗓子猛叫了几声。
「妈,你股真圆。」两声细碎的「啪啪」,陆宏峰气如牛。当然,牛是怎么气的,我还真说不好。只隐隐记得,每逢寒冬腊月那些老伙计们都要从鼻孔里出悠长的热气,令人无比着。不知道我亲的表弟会不会点什么出来。
「你姨的更圆,还肥。」张凤棠也。
「妈,给你说个事儿。」不知是不是错觉,陆宏峰的嗓音突然变得清亮,速度也慢了下来。
「嗯。」张凤棠轻哼着。
「我见过她的。」他声音有些发抖。
「啥?」
「我见过我姨的。」他略一停顿,又是「啪」地一声。我到嘴里苦得厉害,只好了鼻子,连掐死这俩母子的心都有了。
张凤棠不吭声,还是哼。
席梦思的呻几乎要停下来。
「暑假那会儿。」「我在剧团办公室玩电脑。」「我姨在里面睡午觉。」陆宏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个即将断气的我军战士。这长征煎熬得我手心都是汗。但战士停了下来,躺地上打滚,不走了。
「咋嘛?」半晌,张凤棠终于问。
「我到她屋里上厕所,就看见了呗。」
「哦,你姨没穿衩,光股等着你哩。」随着板猛一吱扭,我姨叫了一声。
「穿了,可小,都出来了,又黑又多。」
张凤棠又哦了一声。当然,也可能只是一声稀松平常的呻。
「跟你的有一拼。」陆宏峰笑了笑。
没音。
「也肥,大翻着,都能瞅见。」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像是被钢丝勒住了脖子,没准下一秒就会挂掉。
「不呀?」张凤棠声音轻飘飘的,说不出的奇怪。
「啊?」
「我问你姨的不。」
陆宏峰不说话,啪啪声又渐渐响起。
「你没她?」张凤棠轻声叫着。
陆宏峰誓死不吭,啪啪声越发剧烈。
「想不想……你姨,啊?」张凤棠嗷嗷直叫。这些字词翻过圆滑的喉头,又被拉扯成一紧绷的丝线。「你姨的大,大!」
回答她的是小蛋子儿的低吼声,哼哼唧唧的,像是被人捏住了丸。但板的运动振聋发聩。屋里的两人像是发疯般制造出一袭巨大的风暴。它将我席卷而起,四处颠簸。我发现自己几乎不上气来。
好一阵,公鸭嗓总算吐出了几个字。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死她!」
「你……要你姨,妈就让林林。」我亲姨的呻充了弹。她极力着嗓子,声音却针尖般发亮。
席梦思的运动立马停了下来,房间里只剩重的息。
「林林这又高又壮的,下面肯定大。」
「!」陆宏峰猛然动起来,像是遭雷劈了一样。他一连喊了好几声,公鸭嗓在啪啪声中被削去一截,低沉却又尖利。回答他的是嗷嗷叫。我不由攥住了自己的裆。「反正,」好半晌,陆宏峰才放慢速度,缓了口气:「不许给他唆巴!」
张凤棠没吱声。她边边哼,像一滩兀自消融的糖浆。
「听见没?」陆宏峰似是在他妈股上来了一巴掌:「妈!」他甚至咬了咬牙。
「妈有啥法子?」一声闷哼后,张凤棠轻颤着说。
「啥?」陆宏峰索停了下来。
「他硬把大巴头子往妈嘴里戳。」
「!」一时啪啪作响:「那你就唆了?!」这表弟的嗓音干涸得像块裂的泥巴,滑稽而夸张,却又怪异得令人窒息。
「妈就是!」张凤棠仿佛要哭出声来。
「俩巴不死你啊,!」兴许是过于动,小蛋子儿打了个嗝。我能想象那热气里羊和白萝卜的味道。
「嗯,死妈,妈快给你俩死了,」我亲姨的嗓音温暖多褶:「还有冬冬,一起妈!」
陆宏峰时,我也友情了一管。区别在于,他在他妈里,而我在了自己裆里。这热烘烘黏糊糊的觉让我恍若化身为一块口香糖。张凤棠并没有马上去洗澡,而是让陆宏峰去。但这小蛋子儿当然磨磨蹭蹭。于是母子俩又温馨地聊了好一会儿。我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离开机会。张凤棠让儿子期末好好复习,争取拿个名次。「这下你该心意足了吧。」她用普通话说。
然而陆宏峰并没有心意足,他说:「记着给我买电脑。」
「你这阶段要啥电脑?」
这话实在伤人心。于是陆宏峰就恼了。他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之后就是漫长的沉默,再后来他就哭了起来,委屈得差点把自己噎死。
「行行行,班级前三十,年级前五百,明儿个我就跟你姐说。」
「写个条儿。」
「能耐你,」张凤棠似是哭笑不得:「快洗洗去,三更半夜的,明儿个再说。」
陆宏峰不吭声。
「切,还能蒙你?」
一番权衡之后,陆宏峰姑且答应了。就在他走向洗澡间时,张凤棠突然问他偷看母亲的事是真是假。
「瞎扯的你也信?」蛤蟆叫了两声。
「你瞎巴搞,我可不饶你!」她这嗓音又如在戏台上一般清亮:「还有,嘴严实点儿,别啥都往外捅。」陆宏峰有没有说话抑或说了些什么,我不清楚。我只觉两脚发软,而一截硬的屎橛子几乎戳到了体外。正是此时,张凤棠一把拉开了房门。一股暖风袭来,宛若一堵坚硬的墙。
第二十八章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记忆中的那口轱辘井依旧青石板、麻绳、黑铁轴锈迹斑斑。打完水的母亲步履轻盈,逢人便笑,衣角下左右摇曳的分外夺目。短短的百十米路,街坊邻居还真不少,甚至有一两撮男男女女拱在一块头接耳。
此情此景实在让人心生厌烦。
快到家门口时,一个洪亮的嗓音骤然响起——瓮声瓮气的:「凤兰咋穿得那么美嘞,跟没穿一样!」
此人西装革履,面似包公,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小眼大嘴又像极了陆永平。有一刹那我真怀疑这是不是我姨夫。众人哄笑。他扶扶眼镜,也笑了笑,脸上瞬间浮起两抹刀刻般的法令纹。
母亲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俏脸一片晕红。她回头叮嘱我快点,细下的肥却扭得更加起劲。那震颤的瓣在左摇右摆中掀起一股软和的风,拂面而来。我咬咬牙,不由浑身直发抖。我叫了声妈,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圆弧却摇曳得越发夸张,连氨纶的纹路都开始变得稀疏,隐隐有光透了出来。仿佛为了阻止肥的摆动,我一个大跨步上前,对着软就是一巴掌。
「啪」地脆响,手心火辣辣的。
母亲似乎哼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但脚步丝毫不见停顿。我只好又是一个跨步,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一巴掌。这次悄无声息——如同拍在了棉花上——我却动得要哭出声来。几乎泣着,我攥着软了又。终于,母亲扭过脸来,她笑着问我咋了。愣了好半晌,我指了指胡同口。张凤棠正在井边打水,她站在老槐树下,站在逐渐融合的天地间,看起来就像一块正在消融的泥巴。陆宏峰也在,一块小泥巴。
我姨把他放进桶里,接着把桶钩到了麻绳上,然后轱辘就转了起来,陆宏峰转瞬就消失不见。我甚至能听到悉的吱嘎吱嘎响,听到刺耳的尖叫。
母亲说了些什么,我没了印象,只知道我们开始往回走,没一会儿老槐树的那片葱郁便再次笼罩在头顶。但还是有光淌下来,稀稀落落地了一地。于是井口的青石便光彩夺目起来。还有茸茸的青苔,漉漉的井沿,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来呀。」母亲冲我招手。她膛,脸颊温柔而红润。我摸了摸近乎透明的青石,往井里瞄了一眼。乌漆麻黑,深不见底。而胡同里鸦雀无声,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到腔里一阵轰鸣。与此同时,一片灼热袭来,我只好深深地了口气。就这当口,突然有人喊我名字,高亮得像架了个大喇叭。冷不丁的,吓得我一哆嗦。睁眼是一片粉红,而我,刚生完孩子般大汗淋漓。我亲姨在敲门,她问我今天走不走。这个问题可难住了我,支吾好半晌我说不知道。
于是张凤棠就切了一声:「趁饭热乎,快起来!」
这么说着,她攥住门把手拧了拧。门吱扭了一声,并没有被推开。但我还是情不自地按住老二往下了。
我甚至裹了裹棉被,说:「哦。」
「一会儿我去医院,你去不去?」她又敲了敲门。
当然去。
「去就快起来,刚买的油条。」她挪了两步:「乖,还指望你这高材生给峰峰做榜样呢!」
我只好倍荣幸地哼了一声。隔壁门很快被叩响。
「反锁啥门啊你。」我亲姨吊嗓般吼道:「陆宏峰陆宏峰!你就睡吧!」
于是陆宏峰就继续睡。或许他没醒,用不着「继续」。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张凤棠嘀咕了句什么,我竖着耳朵也没听清。
「林林。」她又挪到了门口:「你可别磨蹭,啊?」
「起来了!」我掀开被子,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透个气。
昨晚上,或者确切说,将近七个钟头前,我缩在二楼主卧的窗户下,僵硬得像个雪人。但汗不止。我能到它们涌出孔,黏糊糊地攀着额头、脸颊和脖颈,同空白的脑袋一起,在可劲儿地膨。好在漆墙冰宜人,于是我紧紧地贴在上面,仿佛恨不得钻进去似的。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是一道橙灯光,宛若怪物吐出的舌头,它滑过走廊和楼梯,一路向南,无限铺延。
张凤棠就趴在怪物舌头上,黑漆漆的躯干给拉得老长,古人被五马分尸时也没这么气派。当然,我无意欣赏。事实上,我屏住呼,大气都不敢出。甚至有好长时间我都无法确认张凤棠是否穿着衣服。她正立门框下,堪堪出半个脚掌,始终闷声不响。而卫生间的水声却清晰得聒噪,歌手陆宏峰又唱起了什么《龙卷风》——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些丧心病狂。张凤棠的沉默便就着水和歌声,和着门外的大雪,沙沙地敲击着我的心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几近窒息而亡的时候,我亲姨长叹了口气。接着是几声窸窣,舌头上的巨大影晃了晃。我忍无可忍地呼了一口气。借着左眼的余光,我能看到半截长腿,张凤棠当然不可能赤身体,她裹了裹衣服,于是影又晃了晃。发酵的热气中,我几乎能嗅到那丝奇怪的味道——如果不是弥漫鼻腔的那股子杏仁味的话。这让我意识到危险所在,立马捂住了裆。条件反般,影也跟着晃了晃。是时陆宏峰开腔了,他喊着要巾。
关上门之前,我姨切了一声。如你所料,我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像只被汗水泡发的章鱼。
躺到上时,四肢都有点瘫软。而屎橛子随着心跳的节奏呼之出。好一阵,陆宏峰才打楼上下来。或许已在极力避免,他还是不厌其烦地磕着地面,那哒哒的脚步声简直像陆永平附体。又是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隔壁没了音,我捂着肚子正要起身,外面再次响起脚步声。猫一样轻。老天爷啊。我觉得彼时的自己就是一名产妇,不是难产,而是拼了老命要把迫在眉睫的孩子给憋回去。
张凤棠时动时静,也不知在客厅干啥,悲惨的是我不得不去捕捉她的每一个细微响动。后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门口略一停顿,又迅速地滑向了隔壁。然而紧接着,客厅里的声音消失了——我竖起耳朵也无济于事。万籁俱静中,门外的大雪似乎尚在簌簌落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我犹豫着是否该爬起来一探究竟。霎时,吱扭一声,门被推开了。这一切太过夸张,简直拍电影一样让人目瞪口呆。
我左臂前伸,右腿后蹬,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所幸呼还算匀称。朦胧的眼皮夹中,隐隐显出张凤棠的一点轮廓。她微探着身子,轻叫了两声林林。声线紧绷,却又漉漉的,说不出的奇怪。我自然没敢睁眼。我妄图做出一副梦中人该有的样子,比如翻身、咂嘴、打呼噜,无奈身体硬得像,怎么也不听使唤。
张凤棠就这样在门口站了许久,好像亲外甥不拉到裆里,她就誓不罢休。但她终究要走,一如我终究要拉屎。羞愧地说,我亲姨离开之后,我近乎哆嗦着爬向了卫生间。
如厕归来就是无休止的梦,一个接一个,真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捉我去拉了一宿的磨。直到吃早饭,头都还有点蒙。
张凤棠说本来想蒸包子,结果起来晚了,「只能下楼买了几油条。」
「你不知道那雪下的,半人深都,到这会儿也不见停!」她打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柳眉紧蹙,但语调无疑是快的。我赶紧去接,被她咂着嘴轰开。
放下碗,她才哼了一声:「你姨就那么没本事儿,两碗饭也端不了?」
这话让人没法接,于是我在餐桌旁坐下,一声不吭。
「嗯。」她头发,递了把勺子过来:「薏米粥,赶紧的。」
我也只能赶紧的。
张凤棠常年吃薏米粥我倒略有耳闻,说得好,「你姨可注重养生了。」
果然,没两嘴,她就开始科普薏米的好处,什么「健脾去、清热排毒、美容养颜」,还他妈「防止发」、「预防癌症」。神药啊。
「你姥爷不就谢顶?我咋看你兄弟俩谁都跑不了?」她轻抵着下巴,小心翼翼地喝着粥,话到此处抬眼瞥了我一下。
「真的假的?」我自然没敢「靠」出来,却不自觉地挠了挠头——一股子脑油味,头发好几天没洗了。
「怕啥,秃顶好,你没见当官的都是秃顶?」
她总算笑了笑:「吃油条啊。」
于是我就吃油条。闷头下多半后,猛一抬头,发现张凤棠正盯着我,不可避免地,鄙人险些被噎住。
「你咋不吃?」我只好问。
「太油。」
她皱眉咧嘴摆了摆手,旋即还是从塑料筐里扯了多半:「我从不碰这玩意儿。」
那副嫌弃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桌上摆着一筐屎。一时只有咀嚼声。
「你姐姐说的。」
「啊?」
「说啊,这秃顶基因是从女方这边儿传过来的。」唱戏一样,我姨兰花指翘得老高。半年时间,她这波波头又变成了大波卷儿,所幸回归了原。角那颗痣倒是黑亮如故,老让人想啐口唾沫给它抹掉。我不敢「靠」出来,只能埋头喝粥。
「哟,都忘了,还有点泡豇豆,你吃不吃?」理所当然,我直摇头。可张凤棠还是起身,快速扭进了厨房。那两瓣紧俏的圆一阵风似地闪过,却让我忍无可忍地了鼻子。一如昨天,她穿了件大红的高领衣,曲线一般,但胜在苗条。可以说除了鱼尾纹和下垂的双眼皮,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紧绷绷的。毫无疑问,和所有自扰的庸人一样,减肥和保养是她生活的一大核心,是她的奔头。
我不由晃晃脑袋,了太。
泡豇豆很脆,于是它们就在张凤棠嘴里咯吱咯吱响。这一响起来就没完没了,多少让人有些心。然而明确谢绝了两次后,脸皮再厚我也不好意思把筷子伸过去。像是为了阻止自己的心猿意马,我含混不清地问:「宏峰呢?不吃饭?」
「他?」
我姨直撇嘴:「懒死懒活,瞅他瘦那可怜样儿,那就是不吃早饭饿的。」
这么说着,她朝着卧室方向即兴吼了两嗓子:「陆宏峰,你还吃不吃饭?还想不想长个儿?」
鸦雀无声。
「林林叫你呢!」像是不过瘾,她索站了起来。
依旧鸦雀无声。我只好捧场似地咧了咧嘴。
「你瞅瞅。」她坐下来,玲珑酥,蹙眉苦笑:「妈个,得跟老娘待他一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顷刻那柳眉凤目间就升起了两坨红晕。当然,也许它们一直都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是昨晚,这抹若有若无的意我也无从抓住。然而这一切并没让我产生任何的不自在,多么奇怪。后来,张凤棠问我啥时候走。虽然此问题涉嫌重复,我还是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一遍。
「就是,这大雪天还不知道有车没,整年不回来,多在家里待几天咋了,陪陪你,啊,也让你妈高兴高兴不是?」她语重心长。
如你所料,母亲并不觉得逃课赖家里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也多亏这鹅大雪、通不便,她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我们赶到医院时已近十点,笑容可掬的李青霞道了声「撒由那拉」就回去了。张凤棠说整天说本话,真是欠小本祸害。莫名其妙地,她们就笑了起来。母亲左手托,右手扶额,声音不大,却笑得身后的门都吱吱响。那米衣下的丰房难免也跟着抖了抖。虽然愣了下我就移开了目光,脸上仍然一片灼热,像被谁扇了一耳光。
而张凤棠还在笑,咯咯咯的,红旁的黑痣泛着奇异的光泽,亮得让人心里发。神使鬼差地,我又偷瞟了母亲一眼,不想「扑通」一下便没入那两汪湖水当中。近乎挣扎着,我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母亲撇撇嘴,嫣然一笑。她头发扎了起来,额头,脸颊温润,波光粼粼中隐隐散着股孩儿面的味道。
我不由了鼻子。
就这当口,喊着要解手。于是姐妹俩便伺候拉了一泡屎。即便隔着帘子,我也知道,只要有母亲在,这当姐姐的永远是个看客。待完事,张凤棠就让母亲回家好好睡一觉。但后者拒绝了。她说就在陪护上躺会儿就行,「也不太困,昨儿个一宿可多亏了青霞。」这话是真是假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坚决地表达了下自己的意见,然而母亲摆摆手便轻易化解。术后第四天,腿已消肿,刀口开始疼得真真切切。
用她老的话说,即:跟拿纳鞋底儿的大针戳进里搅和一样。遵母亲嘱咐,我给小腿,又按了按脚。帘子里的味道,老实说,实在令人忧伤。
干完活大概十点半,母亲已侧卧在陪护上沉沉睡去。或许是过于疲劳,你能听到她轻轻的鼾声。张凤棠在蓝皮椅上翘着二郎腿,边喝水边翻着什么东西。
见我开帘子,她笑笑:「按完了?林林真是孝顺。」
我嗯了声,径直进了卫生间。
这是一泡无比漫长乃至令人尴尬的,薏米利水果然不假。打卫生间出来就有些无所事事了,就在我琢磨着是否该出去支烟时,母亲翻了个身。薄被掀开一角,出大部分。因为衣上涌,你能看到一抹巴掌大的雪白肌肤,再往下便是黑休闲包裹着的肥大股。很细,很圆,皮肤很白。即便如此,我还是迅速走过去,给她掖上了被子。我甚至不耐烦地砸了下嘴。再转过身来,张凤棠突然开腔了。
她声音很低:「你妈身材好吧?」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妈身材咋样?」这么说着,她把手中花花绿绿的东西丢了过来。
那是一本野医院的宣传册,什么美容整形、丰脂,我瞄了几眼就给丢了回去。
张凤棠又翻了一下,然后笑笑:「啥玩意儿都是,现在。」
我干咳了一声。
我在想是否睡着了。
「你妈身材好,哄不住你妈。」她叹口气,调子拖得老长。
「一般吧。」像是忍无可忍,我一本正经——甚至违心地说:「有点胖。」
「一般?」
我姨切了一声:「我这妹妹可是咱剧团的活名片,你呀,我看你妈是白养活你了。」
她不厌其烦地抖着脚。
我拿余光扫了眼母亲,犹豫着是否该笑一笑。
「人家可都说好。」张凤棠眨眨眼,小声补充道,字字清晰。
「人家是谁啊?」我总算笑了出来,却僵硬得像的便壶。
张凤棠笑而不答,只是让我去厨房看看牛热好没。待我拿出来,她起帘子捣捣我:「好就是好,看你还不承认?怕人夸呀?」
搞不好为什么,那轻挑的柳眉和漉漉的口气登时让我心头火起。像是一阵风抚起了昨夜的大雪,那些真真假假的话便槌般向我抡来。费了吃屎的劲,我才按下了一拳打死张凤棠的冲动。而母亲又翻了个身。一声轻哼后,鼾声恬静依旧。在椅子上坐下时,我到自己都有点发抖。
和张凤棠唠着些家长理短的话,瓦釜齐鸣般聒噪。我决定出去支烟。
刚踏上走廊手机就响了,我以为是陈瑶,不想是牛秀琴。她问我走了没。我问咋了。
「哟,关心关心你不行?」她笑了笑。我不说话,闷头疾行。地板上到处是脚印和泥水,我不得不灵巧地躲闪,就像在躲闪那些生命中隔三岔五突袭而来的厄运。
「还在医院里吧?今儿个走不?」半晌牛秀琴又问。
随后她嘀咕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
等我点上烟,她说:「你要不急着走啊,老姨请你吃饭。」
牛秀琴厨艺很菜,九八年鄙人领教过一二,具体表现在能把猪和粉条炖成一锅屎。此说法当然来自,原话大致是「掀开锅盖,黑糊糊的,牛粪一样」,她说她这个表妹做饭是真的不行。
当然,不忘强调:「人这当官的,哪用得着自己做饭啊?」
老姨新家在滨海大道上,街道倒是很宽,音像店切到了什么老鼠大米,听得人直打摆子。牛秀琴住A栋八楼。值得一提的是,这什么滨湖花园据说均价五千多一平,在平海算是一等一的高档楼盘了。这老姨生活确实滋润。
我赶到滨海花园时牛秀琴正在忙活。开了门她道了声「哟,快」,就又扭身进了厨房。电视里是什么购物频道,一男两女着山寨港台腔崩爆米花般朝着你「突」个没完。然而找不到遥控器。忍了两分钟后,我只好把电视关了。牛秀琴声称今天要做个法国菜,什么红酒烧牛,怎么个做法我也没敢瞄一眼。好在厨房里的声音还算正常。大概有个六七分种,牛秀琴回到了客厅。摆,有点功成名就的意思。
她问我站着干啥,又问咋不看电视,然后就变戏法似地摸出了遥控器。我只好坐下,山寨男女还在卖山寨货。牛秀琴啊了一声,伸了伸,紫围裙下的子波涛汹涌。
「你妈呢?」她问。
「医院呢呗。」犹豫了下,我还是回答了她。
「打林城回来了?」她弯撅,打底外是条亮的包裙。
「昨儿个就回来了,值了一宿班儿,让回家也不回。」
「凤兰多贤惠呢。」她扭脸笑笑:「还铁人一样。」
搞不好为什么,我突然又心头火起,烟雾缭绕中,火苗子都嗤嗤作响。而山寨男女亢奋得令人作呕。
瓮声瓮气地,我说:「换个台呗,啥巴玩意儿看的。」
牛秀琴咦了一声,还是换了个台。
不,接连换了四五个,最后她撂下遥控器:「看哪个自己换。」
「随便。」
「咋了你?」她瞅了我一眼。
我没吭声。
「啥脾气一天?真是跟你妈一样!」很快,她踱过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我身上。玉盘般的俏脸轻仰着,眼皮上那抹淡紫也不知是不是眼影。而紧身黑衣下的子把围裙高高顶起。如你所料,我立马无地自容起来。
牛秀琴说:「咋样,比你妈的大吧?」
除了靠一声,我无话可说。
「也就现在不摸了,又不是以前没摸过。」她切了一声。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登时一凛。
「你说说,哪个娃没吃过娘?」她瞥我两眼后,补充道。
神使鬼差地,我问起了她和陈建军的关系。牛秀琴不太高兴,让我少打听。
于是我就少打听——这种事毫无办法,你总不能掐着脖子让她说。
为缓解尴尬,我说:「菜可以了吧?」
「早着呢。」牛秀琴说:「起码得一个钟头。」
接着,她说这边儿都没开过火,这又是买菜又是洗碗刷锅的,「看老姨多亲你,想喝啥随便拿。」她指指冰箱:
「老姨先去洗个澡。」
我能说点什么呢,我本无话可说。
何况不容我反应,她就扭向了楼梯。在肥的左摇右摆中,我只好在大红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黑丝袜破了个,右腿肚责无旁贷地溢出一抹白。搞不懂为什么,我有些心惊跳。
过了好一阵也不见牛秀琴出来,我只好站起身来。老这么坐着,我担心自己会睡着。这套复式装潢如何我说不好,但起码,那些奔放的西方油画和克制的中国字画有点不搭腔。就这么溜达一圈儿,我决定「随便拿」点什么喝。厨房很干净,冰箱里也很干净——清一的洋酒,好在冷藏室的最底层躺着几瓶矿泉水。
又干坐了一会儿,我擅自打开了晶电视,却是蓝的DVD画面,于是我又关上了电视。正是此时,冷不丁地,牛秀琴叫了一声「林林」。我扭过头,便看到了那个浅黄的女人。
她站在二楼扶手旁,房高耸,丰韵娉婷,棕的长条纹从微隆的小腹出,沿着圆润的体疯狂地旋转。兴许是角度问题,短裙下的大腿丰白皙得有点夸张,而头发也盘起绾在脑后,至于是不是这种发髻我拿不定主意——但毫无疑问,我几乎能看到它在行进中轻轻跳跃的样子。
「喂。」牛秀琴敲敲扶手,眉头紧蹙:「发啥愣,上来!」
于是我就上去。
牛秀琴穿了双黑鱼嘴细高跟,鲜的红指甲在余光中不断地放大,然后又渐渐地缩小。当那股青芒果般的香味环绕周身时,她撇撇嘴,猛地冲我撅起了股。这当然吓我一跳,何况的丰上是一道雪白的脊沟,那浑然一体的隐隐凹陷让我不住心里一颤。
「帮老姨拉上。」她说。
于是我就帮她拉上。可惜手有点滑,试了好几次我才捏稳了拉头,随着拉链的闭合,那片雪白也消失不见。
显然,牛秀琴没穿文,或者这个文没有背带,至少以我有限的经验来看是这样的。
「瞅着机灵,手咋那么笨!」当我头大汗地完成任务时,她白了我一眼。这老姨又化了妆,丰润的朱亮晶晶的。我却不知说点什么好。那颗汗津津的心跃起又跌下,砰砰作响却不知所措。
「披肩儿也差不多,老姨就没拿出来。」她单手叉摆了个Pose,曲线便更加生动,连的三角区都若隐若现。
「啥意思嘛?」我逃也似的奔回沙发,股还颠了几颠,简直有点踹不过气来。
「瞅你皱那眉疙瘩。」牛秀琴撇撇嘴,挨我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古驰两件套有两套呗。心说送你妈一套,你妈还不要,换别人我还不给呢。」
有点绕,可能我需要消化一下。
「女人啊,虚荣点咋了,谁不美啊?」
我不由晃了晃脑袋。窗帘半拉,那灯火阑珊处应该就是滨海大道吧。
「我呢,也是琢磨借花献佛,这陈建军要出血就让他出点大的。」这么说着,牛秀琴叹了口气。
她,翘起了另一条腿,裙间风景一闪而过:「陈建生——陈建生知道吧,你们平的,陈建生的闺女在平搞了几个店铺,专卖这些国际大牌,在她那儿拿也算是便宜陈建军了。」
「反正啊。」她摆着胳膊上的翡翠手镯,扭了扭股,「这说到底也不是他们自己的钱,求爷爷告给他们送钱的可多着呢。」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很清楚它现在什么模样——张凤棠的话正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
「你妈也是——」牛秀琴笑笑,突然清了嗓子,说:「那么贵的东西——哦,这么贵的裙子,跟披肩儿,啊,不要白不要。」这么说着,她拍了拍雪白的大腿,脚尖一晃一晃的:「你妈为了你们家,啊,特别是为了你,这身上穿的、吃的,啥时候舍得买了。」
「是吧?」我说。
我深陷在沙发里,却始终没能涌现出哪怕一丝喜悦。相反,鼻子酸得厉害,像真有一条青刺蛾幼虫在里面死命折腾。
「那可不。」牛秀琴站起来,踱了几步,「人上人下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她那个股异常圆润,没有内的痕迹,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适才看到的雪白脊沟,「行了,啥事儿没有,你可别多想,我也是净瞎心,还估摸着让你给你妈捎套回去呢。」一时我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黏糊糊的后背透过T恤紧贴在皮革上,令人备受煎熬。于是我没搭腔,了鼻子,摸出一烟来。
「对你妈也忒上心了,我看和平也没你这么紧张,你们娘俩可真是。」牛秀琴哈哈笑了起来,紧盯着我,甚至眨了眨眼:「母子倒真连心了,啊。」
说这话时她的笑声尤为高亢,有点肆无忌惮的意思。她这个笑我可说不好,几乎和大多数女人一样,生涩而隐晦。
「别这边儿那边儿的,就说吧,一共有几套房?」我吐了口烟圈,好不容易挤出几个词。
「咋了?」女人终于止住笑。
「起码得有个六七套吧?」
「听谁说的?」
「反正有人说,平不也有。」
「瞎扯淡,就这三套,一套住,平那一套冬冬结婚用,还有一套,不就是这个?」
她摆了摆脑袋,一脸不忿:「哪来的六七套,谁说的让他给变几套出来!」
老姨动得唾沫都要到我脸上。所以我的回应是笑了笑,回应我的则是扇在肩膀上的一巴掌。红梅没几口就被牛秀琴夺了去,我说就剩这一了,她说老姨屉里好烟多的是!牛秀琴问我现在的大学生是不是都喜在外面租房。我说有租的,不过也不多。
她双臂抱笑了笑:「你租过没?」
「没有啊。」我说:「还不至于。」
「啥叫还不至于,还不至于啥呢?」她膝盖向我屈了屈,笑容愈发浓烈。神使鬼差,我突然就红了脸。之后我的手机就响了,是乐队自录的一段前奏,有点嘈杂,但辨识度极高。我猛地一凛,险些打翻烟灰缸。
当头母亲就问我在哪儿,好不容易找个说辞,不等送出去,她的下一个炮弹就来了:「还回不回来?也不看看几点了?」
我告诉她马上回去。
「路上慢点儿。」
她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就挂了电话。
「谁啊,你妈?」
一口烟了过来:「吃完饭再走呗。」
「不吃了。」斩钉截铁。
*********
直到周六雪都没有化完。我们站在CET4考场外时,光淡薄如雾,那丝若有若无的热量兴许比不上你哈出的一口气。但空气干燥无比,以至于脚下一团团癞疮般的薄冰被瘤风打磨的锃亮。雪就堆积在水泥路两侧,团着白桦和松柏,肮脏而坚硬。一如记忆中所有的雪,一如记忆中所有的冬天,这种坚硬总让人怀疑眼下的子是否会有一个尽头。早在周一晚上母亲就说了,「雪不知啥时候能停,停了也不知啥时候能化。」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总不能老在家里耗着。
当然,周二一早雪就停了,母亲押我到步行街买了件羽绒服后,又大方地允许我挑了双篮球鞋。这让人有些过意不去,想到她即将到来的生就更加过意不去了。在老南街等夹馍时,母亲幽幽地表示还是当小孩好,「这当爹妈啊,一年到头也没谁给你添块破布。」这么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暑假过后母亲便再没提过奖学金,或许也没必要,毕竟有老贺。
问题的关键在于卡里那点钱并不会因为是否被提及而在数额上有任何变化,买礼物永远是件焦头烂额的事儿,何况去年的东方双狮表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个夸张的魔咒。我抖抖脚上的雪,刚想攒句俏皮词,牛秀琴那些话儿却神使鬼差地打脑海蹦了出来。这样一个银装素裹的上午,连往狭窄破落的小巷都难得地焕然一新,炖锅隔着玻璃咕嘟作响,空气清冽得只剩下氤氲的香。于是我用力了鼻子。
驾照好歹拿到了手,但毕加索毕竟算是半个剧团公务用车,吃完饭不到十一点半,母亲把我送到了平海广场,在那里,将有一辆开往平的顺风车。车主也算人,姥爷师兄家的二闺女,以前在一职高教书,四十来岁就办了离休,现在的身份是戏曲协会一个什么理事。当然,再到我这也会变生,此人我拢共照过几回面,印象中也就是个圆润的中年胖妇女,至于怎么就与戏曲发生了化学反应,恐怕得问老天爷。
等车的功夫,我和母亲在广场上熘达了一圈儿,不知怎么就谈起了戏曲协会。
我问戏协管不管剧团。母亲说也管也不管,「实际上连指导都谈不上,正儿八经管事儿的还得是税务工商。」
「文化局不也管?」
我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稍一停顿又纠正道:「文体局。」
「那可不,许可证啦、演出备案啦都归它管。」或许母亲愣了一下——我也说不好——她整张脸被红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着一双眼睛:「多新鲜啊。」
我不知说点什么好,只能埋头走路。
母亲却停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扒下围巾吐了口气,半晌才说:「你说说,你个学法律的反倒问起我来了?」
「啥?」我摊摊手。
母亲白我一眼,没说话。
我只好笑笑,脚尖在雪上拧丁许久,最后说:「它们手伸得可够长。」
「你呀。」母亲笑着捣捣我,重又拢上了围巾。
天很白,地也很白——白得晃人眼,不远嬉戏的闲人们倒是五颜六。
好一会儿,母亲叹口气,又捣了捣我:「你呀,别老皱着个眉。」
是的,我喜皱着个眉,就像全世界的苦难都到了肩上,很夸张。
到平时已近四点,胖妇女直接把我送到了校门口。她说她闺女就在平医学院,「咱这又老乡又亲戚的,可得多联络联络。」我当然点头如捣蒜。
一下车,我就给老贺打了个电话,把母亲嘱托的平海特产送了去。所谓平海特产,其实是张岭产的一种野生茶叶,至于咋个独特法,我可就说不好了。事实上长这么大,张岭于我永远是记忆那片一望无际的桑林。碧绿的桑叶,养多少蚕也吃不完,而紫红的桑葚,绝对会吃得你拉稀而亡。这就叫孤陋寡闻吧。理所当然,老贺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妈啊你妈。」她说。
如你所见,这是半句话,但贺芳确确实实就吐了这么半句。等了半天不见下半句,我只好起身告辞。
老贺总算开口了,她扶扶眼镜说:「这样,周末要没事儿到家里吃个便饭,咋样?」
她用命令的口吻说了个疑问句,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表达她邀请的诚挚。老天在上。四级考试还算顺利,简单说就是该填的空我都给填了去,至于能不能过那就非人力所及也。陈瑶当然、必然、决然没问题,所以在排练房的一下午她都难免趾高气扬。小人得志啊。当天晚上,确切说是五点半左右,我便动身前往老贺家而去。同上次一样,李阙如在褛下候着,他不耐烦地着一支烟,大老远就冲我招手。平凛冽的北风手法娴地抚起那头飘逸的巴,他不由缩了缩脖子,于是不耐烦便在这个冬傍晚变得生动起来。上楼时,李阙如质问我是不是爬过来的。当然不是,我只能如实回答。
李阙如很失望,他近乎羞愤地说:「妈个的,冻死我了!」
我平和地表示我又不是不认识他家,「实际上闭着眼我也能摸到。」
李阙如「靠」了一声,半晌——拐过一截楼梯,又「啊」地喊亮了声控灯后——才说:「还不是我妈,真巴事儿多。」
或许他说得对,我真想点头表示赞同。但事实上,我当然只能转移话题。
我说:「这周末你也没个活动?」
李阙如的反应想必诸位也能猜到,他先是「靠」一了声,接着甩了甩巴,继而——他捣我一拳,开始列举有多少香刺的活动在等着他。他甚至提到某位三女星的名字,说运气好的话,兴许能来一炮。至于是不是重名,我可就说不好了。我只是问他有这等好事为啥不去。
这时我俩已经站在玄关口了,老贺打厨房走了出来,李阙如说:「再好的事儿干多了也嫌烦啊。」
这么说着,他像个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不,加拿大人。
老贺一身大红的睡衣睡,看来今天是没参加啥学术会议,她招呼我坐下后就回厨房忙活了。接待客人的工作自然留给了李阙如。
李阙如点上了烟,我也只好点上了烟。紧接着,他又倒上了酒,略一犹豫,我觉得再喝点也没啥不好。于是我俩边烟,边喝酒。话却不多——老实说,面对那头华丽的巴,我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先是英语四六级,再是留学生活,后来就谈到了陈晨,还有陈晨的车。当然,是李阙如在谈。他说陈晨最近闭门不出,面壁思过呢,「好像惹了什么不该惹得人」,估计又被他爹收拾的老惨了。到底有多惨他没说,我自然也不想知道。
「平啥地儿,过草地的老红军比都多,你说你嘚瑟个啥劲儿!一天天的。」听起来很有道理,慷慨陈词的样子,至于是不是大义凛然,我也没啥概念。简单点,直接说崽子触人逆鳞,给整歇菜了呗,我真想这么告诉他。他说上周末他们在平河滩的雪地里打算一下,结果都没来,别提多没劲儿,「Porschesturbo,今年刚出的,450马力,零到一百迈加速只用4。2秒,简直跟飞一样,周小志那帮口水都得掉下来!」
虽然不知道周小志是谁,但得承认,再这么下去我的口水也要掉下来了——己近六点,厨房里发生的一切勾人断肠。
李阙如却不为所动。
他抿口酒,甩甩巴,继续说:「不过陈晨这么招摇,也幸亏他大伯不知道,不然哪饶得了他?」
「他大伯谁啊?」
「你不知道?靠!」他撇着鲜红的厚嘴,于是它们看起来就更厚了,没准儿能挂油壶。
「靠!」我只好说。
「陈建生脾气可不太好,管陈晨那叫一个严。」李阙如低声音。
「是吧?」
「那可不……」他甩甩巴,努努嘴,却没了音。真是急死个人。
弹了两下玻璃杯后,李阙如往沙发上一靠,嗓音也随之一扬:「想给我送车的多了去了,我也就没要,去年就有人送我法拉利360,还有兰博基尼LP640,LP640知道吧?」
我摇摇头。
「蝙蝠啊,Murcielago!640马力,零到一百迈3.4秒!」他像是要飞起来。
不幸的是,老贺一把给他拽了下去。
她端了个砂锅出来,边走边说:「别听他瞎扯,吃饭!」
放砂锅后,她又说:「就你爹那点出息,你也好意思给他惹麻烦?」
李阙如红着脸撇了下嘴。
老贺径直返回厨房,半晌又撂出来一句:「不让烟不让烟,听不懂?」
眼下这套房三室一厅,一百一十平,九三年分的,除了样式老点、光线暗点,其他各方面都不错,何况还在大学校园里。老贺说新区教师住宅楼在建,届时还能买一套,一平也就七八百块。说这话时,她瞥了李阙如一眼。我以为后者没啥意见。
不想费了好大劲,他吐了块排骨出来,说:「你不用我心。」
如此决绝而斩钉截铁,加个「靠」就完美了。
老贺置若罔闻,只是叮嘱我快吃。
李阙如埋着个脑袋,良久咕哝道:「他手里又不是没房。」
说不好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到了范仲的话,登时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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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母亲生,正好是历12月24号。尽管有陈瑶当军师,买礼物这事也是伤透了脑筋。在市区各商场杀了一个来回后,最终由陈瑶定夺,买了条羊围巾。当然,她老还建议在平海订束粉康乃馨,被我委婉地谢绝。我觉得送花什么的太过夸张,弥漫着一股漫主义表演,让人起皮疙瘩。陈瑶争辩说康乃馨代表母哦,我说你给你妈送过吗,她就不吭声了。
如你所见,想和做是两回事。平安夜演出不少,各校、甚至各院系都有自己的节目,在电音论坛抢夺西场大舞台失败后,我们自得其乐地去了西大西门的Livehouse。虽然都是无偿演出,但好歹这里供应免费酒水。
演出开始前我给母亲去了个电话,她刚到家。
「今儿个还这么忙啊?」
「今儿个咋,啥特殊子?」母亲语气平常。
「那是我记错了?」
「嗯。」
「那礼物咋办?退回去?」
「光听你说,就是不见影儿。」母亲笑了起来。她说中午请全剧团吃了个饭,晚饭就在家里吃,「你刚出院,要出去也不方便。」不过父亲难得地下了一次厨,据说是跟着小舅学艺多。这么说着,她长吐了一口气。
「咋了?」
「没事儿,有点小冒。」母亲笑笑:「你呀,能记着妈就知足了,还买啥礼物,花那冤枉钱。」
平安夜之后,天终于放晴了。是真正的晴,光从蓝天上淌下来,你几乎能听到它动的声音。老天爷却有点不甘寂寞。就在二十六号凌晨,印度洋上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海啸。所谓前所未有,第一是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说过「海啸」这种东西;第二是,当旋风般的巨在各路媒体前腾时,往常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总算让呆们到了那么一丝凛冽。当然,该吃吃,该睡睡,该打飞机打飞机,别人的苦难总不至于让我们丧失活着的乐趣。
我们唯一的优点就是真诚,如果有优点的话。迄今为止,印度洋海啸最令人遗憾的一则新闻是关于成龙大哥的,据说海啸发生时他就在马尔代夫海滩上——
「他妈的,咋没淹死丫的!」呆们说。
总之,整整一天,所到之处人们无不在谈论海啸。空气中那些跃跃试的兴奋甚至有了点零三年非典时的意思。真是不可思议。
当晚月朗星稀,我和陈瑶打场散步归来时脚步飞快,闷声不响。倒不是说咱们在掂着脚尖走路,而是说出于某种原因,我俩统统闭上嘴巴,誓死不吭。这个原因嘛,很简单,你也可以回答一下: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到底有没有资格为灾区人民捐款?这完全是个现实问题,但陈瑶觉得我残酷冷血,那我也只好觉得她心泛滥了。就在东场北侧甬道的拐弯处,我们险些撞上两个人。
真要「撞上」也不易,我的意思是,大地如此广阔,大家何必把黑乎乎的影子迭一起、纠不清呢?
来人一男一女,女的香水味浓烈,在这样一个冰冻的银夜晚也毫不收敛。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女人「咦」了一声。或许我也「咦」了一声,这个真说不好,毕竟眼神就那么一滞。又往前走了两三步,我才停了下来。女人也扭过脸来,过了一两秒,她叫了声「林林」。如你所料,正是牛秀琴。她穿着件黑貂,戴着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男的一身黑呢子大衣,小平头,捂着个白口罩,眉目间有些眼。我以为牛秀琴会简单介绍一下,然而并没有,她只是笑笑说这大晚上的出来散步,也不嫌冷。我实在不知说点什么好。而牛秀琴也没纠下去,她说她有事儿要先走,回头再说。
「那个谁,老姨走了啊。」隔着两步远,她冲陈瑶挥了挥手。老实说,要不是陈瑶嘴巴紧闭的样子,我真觉得这是一场梦。
建宇大火在印度洋大海啸泛起的口水中尘埃落定。如行政法老师所说,确实处理了几个人:三个保温材料质检员,两个项目施工监理,一个项目执行经理,一个副总经理,两个城建局科长、一个副处,连物业公司老总都被献上了祭坛。
而被立案调查并提起公诉的拢共五个人,物业公司老总依旧没能跑掉。老贺说这货起码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值得一提的是,以上名单中并没有「梁致远」。这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许久未见,我竟有点怀念那个三千张老牛皮了。或许,我怀念的只是种确定也说不定。好吧,无论如何,零五年就要来了。至于陈瑶,谁也没料到为灾区献心引发的冷战会一连持续好几天。可怕的是,我乐于这样。
倒不是说鄙人心理变态,而是事情已然如此,且看它如何发展吧。最起码,在大西北漫无尽头的冬里,这种莫名其妙的对峙为心绪不宁的我带来了那么一丝乐趣——好吧,归结底,还是心理变态。
上次陈瑶来平海时,母亲就约她元旦再来玩,这次圣诞节算是发出了正式邀请。去哪儿玩呢?平河滩看看冰雕啦,原始森林瞧瞧雾凇啦,好玩的地方多去了。
我说,这逢年过节的,你们这第三产业可不忙得要死啊?母亲说,一年这一次空还不出来?放心来吧。按她的计划,是全家出游,包括整与猪、鱼作伴的父亲。当然,很遗憾,被排除在外。术后两周不到,她老就出了院,因为父母皆忙,只好请了个护工。原本指望某位远方表亲来照顾她,如你所料,被母亲残忍谢绝了。要我说,谢绝得好。
元月一号,天空总算又落起了雪花,打一早我就提上箱琴赶到了汽车站,等到平海已近下午四点,这一路上堵得像锅煮沸的稀粥。
谢天谢地,母亲搬回来住了,约莫是的功劳(或苦劳)——即便她老从未邀功,甚至父母闹别扭这事也再没人提起。元旦的一团祥和中,一切似乎恢复如初,那些关于琐事的拌嘴平淡得让我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岔子。但,终归只是表象。父亲偶尔的沉默,母亲打厨房出来猛然撞见我的一个眼神,父母卧室里掉针都听得见的安静,都是这个季节里迥异的风。当然,我们可以假设,时间会解决问题,就像她治愈的伤痛。
后者已能下地行走,一天到晚不间断地在家里绕圈子。她想出去,这个左腿比右腿略短的人觉得自己应该走出去,到大自然受一下冰天雪地,「那才是实打实的透气儿。」
如母亲所说,父亲在家。
确切说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我回来就说:「回来了。」
这么说着,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了两步,然后——猛然立定不动了。他头发糟糟的,像个老鸹窝。
于是他就搔搔老鸹窝,笑笑说:「给你倒杯开水去。」
我问呢。
父亲回头「哦」了一声,但还是母亲抢先开口了,她站在地毯的东北角上,把钥匙晃得叮当响:「睡着了吧,你不会看看去?」
于是我就看看去。如她所说,确实睡着了,一如既往,头发花白,但气不错,发福的脸蛋在紧绷中容光焕发。这光泽,与干枯的头发、与周遭的气味形成一种巨大反差。然而毫无办法,冬天就是这样,要么忍受寒冷,要么就得尝尝生活、甚至生命的味道。
「睡着了吧?」母亲去羽绒服,出纤细身。
我点点头,然后不受控制地说:「屋里闷。」
母亲扭身进了主卧,也不知听到没。
父亲还是坐在沙发上,左首茶几上立着个保温杯,正冒热气。于是我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他决计不会跟我谈一谈,我自然也不会「问你爸去」。没有原因,这就是事实,铁一样的事实。然而还是无法想象,我们父子身上会发生一个类似余华小说里的故事。匪夷所思的噩梦。
如果蒋婶是一个噩梦,或许牛秀琴也算一个。这么说曾经的「救命恩人」好像确实不应该,但我觉得她不如改名牛皮糖得了,拧巴、黏糊,咋甩都甩不掉。
特别是她那笑,老让我想起影视剧里某些不怀好意的诈女特务来。在焦头烂额和忐忑不安中我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直到2005年元月二号上午的一个电话,她盛情邀请我前去吃火锅。百般犹豫,我终究还是拒绝了。